天堂没有探亲假

 

——谨以此文想念远在天堂的父亲——

 

 

如果我们可以生活在心灵空 间,天堂与人间一定只有一步之遥,

我住右邻,您住左居,隔着走廊,您都能听见我无聊哼唱不成调的小曲。

 

可是,我们注定要在现实里过活。

天堂便是遥远得用我们的脚步、我们的汽车、我们的飞机、我们的飞船……

也永远度量不到的地方。

 

那是怎样一个霸道的国度?

强迫您散了牵在人间的手,而后,封锁您所有的消息。

 

 

天上人间

十年生死两茫茫

不思量,自难忘

 

一转眼,您已经去了天堂那么那么久,

我愿意相信您在天堂里生活得很好,

而且,我总觉得那个国度里的君王一定会把您人间的记忆全部抹煞,

否则,您何以快乐?

人间没有那样的君王,

我们也绝对没有办法让您从记忆的房子里撤出。

所以,一想到您,我们便无法快乐。

 

 

还记得吗?我是您最疼爱的小女儿。

 

年轻时,为了生活忙忙碌碌,您无暇照顾两位兄长,

虽然姐姐是家中第一个女儿,可她却由外婆一手带大。

也许是为了弥补对孩子们的疏忽,对我,您十分纵容。

儿时的记忆是那么甜蜜,可我却一丁点也记不起来,

我只能从母亲的转述里知道我在您的视线里曾经如何无法无天。

 

母亲说,只有我敢跑到您的书桌上撒野。

 

您正静心凝神创作文章,疯得满头大汗的我冲进屋子,

见您在写字,

一把抢过您手中的钢笔,一边还一脚踏上您的膝盖,

朝您的稿纸上乱抹,

您心里一定很着急,却慢声慢语跟我商量:“乖,别玩爸爸钢笔。”

我一定是不依的,不仅把笔握得紧紧的,

还把墨水也拎过来,试图挽袖泼墨。

我是这样跟您捣乱的吗?

我让您又气又笑,

最后只好乖乖投降带我出去买糖吃,

我是这样的吗?

 

这些,我不记得了,您也忘了吗?

 

 

待到少年,却赶上您仕途坦荡,

您不是为了公事四处奔波,就是官场里数不完的应酬。

那时候您忙着工作。

我忙着成长。

我有我少年时代的快乐。

您呢,您在官场快乐吗?

 

 

来不及告诉您,

您最让我震撼并且最让我引以为傲的,是您敢于为了百姓丢官。

 

故乡是贫穷的,您这个父母官为了百姓四处要钱,

后来您主持了一次乡党委会议,

在那个会议上您决定将故乡上报上级领导,申请批准将故乡划为贫困乡。

那个时期,每个乡都在努力描绘一幅红红火火的蓝图,

而您居然敢宣告自己“穷”。

 

据我所知,您是为了贫困乡可以名正言顺得到政府拨款才决意上报的,

在那个会议上不仅仅是做了个“决定”这么简单,

您请所有与会党委成员在决议上签名,而后,您告诉大家:

“出了事,我一人承担。”

 

官场的风云我根本无法明白,况且我从没有正面和您谈过这场官场的风波。

我所知道的是家乡因为您的坚持,最终被省里批准成为贫困乡。

还有,您果真丢了官。

 

您被闲置在家里整整一年,没有具体的理由,也没有明确的罢免,

总之,忽然间什么事都不用做了。

 

可是,那一年我并不觉得您不快乐。

 

家中庭院被您整理的赏心悦目,

因为我爱吃山药,您沿着围墙种了一溜,

还有可以泡茶可以做成枕头明目的金银花,您更是种了长长一围墙。

那个夏季的夜晚,夜空满是星斗,

我洗完澡从院子里走过,周身清爽,年轻的肌肤与北斗星一起闪亮,

夜风轻掠,金银花的香气满世界飘散,

忍不住长长的吸气、吸气、再吸气,真恨不得把那一刻的满足永远停格。

 

那一年您种了数多果树,每天清晨,您都会清扫院落,

待我这个懒鬼(哥哥们在外求学,姐姐比我勤快)爬起床,

入眼的就是一幅图画:温馨、整洁、舒服。

 

上午您都会在院子里修剪果树,忙着撒农药、捉害虫,

有时候不小心被那青青的毛毛虫蜇到,

您总是毫不在意,抹点风油精就了事。

那时候我为什么那么不会体贴人?

如果是我为您抹药,您一定除了痒痛之外,还会有淡淡的快乐吧?

痛恨自己的是,当您还在人间,我却什么都没为您付出。

 

除了写文章,您另一个嗜好是喝酒。

中午您一定会喝上两口,也会有酒醉的时候,

还记得有几次半醉半醒,我陪您闲聊,

没想到您会和我说那么多话。

您并不是严父,可平日里您和孩子们之间还是比较寡言少语的。

 

午饭过后是您雷打不动的午睡时间,

当年的书房里有一张床,午睡时您总是在那边休息,

我偶尔走动到您书房门口,总会听见一声接一声好响好响的鼾声。

听见这声音,有种安心,有种踏实,

那是来自家的声音,有蝉鸣,有风吹,有人走,有您的鼾声。

再有的,

就是仿佛飘荡在遥远的某个时空的我的暗自嘀咕声,“爸的呼噜声真响。”

 

午休过后和晚饭后的大多数时间您都会伏案疾笔,写您心中的文字。

 

 

后来,您是怎样又离开这种桃源生活,重回官场的呢?

——许多人民来信要求上级领导为您复职。

 

只知道有很多人写信为您鸣冤,到底多少,年少的我还没有心思过问,

我想,一定很多吧,不然,那些当初冷冻您的人怎肯轻易让您复出?

 

并不喜欢您当官,

我怀念那整洁的一尘不染的庭院,怀念那满院郁郁葱葱的绿色。

 

 

当一切都平定下来,您接近退休,快到在人间安享余生的时候:

您突然去了天堂。

 

远在异乡,没有见到您最后一面,

您竟连为您着急恐慌得心情都不要我经历,您走的时候可曾想到我?

 

我望着您平静的面容,

心痛,一点一点将自己吞没,有两个叫“不孝”的字眼,

轻轻缓缓地压在我身上,

我看见自己一步步倒下,那两个字有多重?我听见自己粉身碎骨的声音。

 

为什么,在我还没有体会到及时孝敬双亲的时候,您便决然而去?

我居然没有为您买过一件衣裳,居然没有请您喝过一次酒!

小女儿的贴心照顾,您没有享受到一丝一毫,您怎能说走就走?

 

 

那个夜晚,把自己关在您的书房,整理遗物,

您走得如此匆忙,什么东西都仿佛是您刚刚离开一会的摆放着,

读您的日记,一边读一边落泪。

原来在您心中,您居然是欣慰有我的。

您说“小女喜弄文字,肖我,甚慰。”

 

我怎能止住自己的泪?

 

 

清明时节雨纷纷

路上行人欲断魂

这两句老祖宗说的话太伤感,我愿意用那个洋人祖宗的词:天堂。

 

 

所有在人间走失的人都去了天堂。

在天堂里他们幸福的生活。

 

我不怪天堂从来没有探亲假。

因为人间所有的人最后都会去天堂。

 

 

懶馬祭文。2003年清明节。

 

 

 

------------------------------------------------亲人。记。卷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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